AI 會吃掉軟體公司的利潤嗎？三年財報說：還沒有，但最近一年方向變了

有一種說法最近愈講愈完整：AI 從單次問答走向自主代理之後，同一件事要燒掉的 token 是以前的好幾倍，而且是持續在燒。軟體公司把模型接進產品裡賣訂閱，收入是固定的，成本卻跟著用量長。於是毛利被一口一口吃掉，估值要重算。

這個推論每一段都成立。它唯一沒有回答的問題是： 它發生了嗎。 

這件事可以直接查。軟體公司每一季都要公告損益表，推論成本如果真的在侵蝕毛利，它會出現在銷貨成本那一行，然後壓低毛利率。不必猜，攤開來看就好。

本站在八月二十五日寫過一篇相關的文章（〈推論變便宜之後，軟體沒有被賣，但它的波動換了形狀〉），那篇量的是價格與波動，並且在文末明講「這是財務主張，要看實際財報的毛利率才能驗證，本文沒有檢驗它」。這篇補上的就是那一塊，用的是完全不同的資料：不是股價，是財報。

攤開來看

樣本是二十家大型上市軟體公司，和十家半導體公司當對照組。軟體是被預言要受傷的那一層，半導體是賣算力、照理說要受惠的那一層。

資料用公開損益表的 GAAP 數字，每家取得四個財年。因為各家財年結束的月份不同，比較的方式是每家跟自己比：拿它最新那個財年，減掉四年前那個財年。期間橫跨 2022 年 7 月到 2026 年 6 月的各家財年結束日。

兩個數字要分開講，因為它們指向相反的方向。

 毛利率 是收入扣掉銷貨成本。推論成本如果咬進來，就是咬這裡。

 營業利益率 是再扣掉研發、銷售與管理費用。這個數字會被裁員、被費用紀律推動，跟推論成本不是同一回事。

毛利率：沒有壓縮的證據

二十家軟體公司的毛利率變化，中位數是 +1.08 個百分點，二十家裡有八家為負。用配對的無母數檢定去看這批變化是不是系統性偏向某一邊，p 值是 0.177——測不出方向。

換句話說，過去三年的毛利率沒有被吃掉的痕跡，但也稱不上擴張。它就是沒動。

同一段期間，十家半導體公司的毛利率變化中位數是 +1.83 個百分點，十家裡有九家為正，檢定的 p 值是 0.049。賣算力那一層，毛利確實變厚了。

最深的那個壓縮值得單獨點名： 甲骨文的毛利率掉了 -7.02 個百分點 ，是三十家裡最大的一筆。這家公司近年把大量資本投進自己的 AI 資料中心，它同時是軟體公司，也是算力的買方兼建造者。它的毛利率被壓，和它在蓋什麼有關，這一點和推論成本的敘事對得上。

營業利益率：全部改善，但這不是 AI 無害的證據

再看下一層，數字忽然變得很戲劇： 二十家軟體公司的營業利益率，全部改善，一家例外都沒有。  變化的中位數是 +10.03 個百分點，檢定的 p 值是 0.000002。

逐年攤開更清楚。這二十家的營業利益率中位數，從第一個財年的 -4.72%，走到 0.21%、3.97%，最新一個財年是 7.98%。四年之內從虧損走到獲利。

看起來像是「AI 完全沒有傷到軟體公司」的鐵證。它不是。

原因在時間點。這批公司的第一個財年落在 2022 到 2023 年，那正好是軟體業獲利最難看的一年，也正是裁員與費用紀律開始的起點。之後三年營業利益率的改善，大部分來自這一波成本控制，而不是來自 AI 沒有影響。

 這份資料沒有辦法把「推論成本沒有傷到利潤」和「傷到了，但被裁員省下來的錢蓋過去了」分開。  甲骨文就是這個矛盾的縮影：它的毛利率掉了 -7.02 個百分點，營業利益率卻上升了 +5.75 個百分點。兩層方向相反，而只看一層就會得到相反的結論。

順帶一提，半導體那一組的營業利益率變化中位數是 +3.76 個百分點，十家裡有三家為負，p 值是 0.105，反而測不出來。組間比較的 p 值是 0.0146：這三年營業利益率改善得比較多的，是軟體不是半導體。

把鏡頭拉近：最近一年方向翻了

四年是一段長時間，而 Agent 架構真正開始燒 token 是 2025 到 2026 的事。三年窗口很可能把最近發生的事稀釋掉了。

所以再看一次，這次只比最近的同一季對去年同一季（避開季節性）。

 軟體公司的毛利率變化中位數是 -0.40 個百分點，二十家裡有十二家為負。  方向翻過來了，和敘事一致。

但誠實的說法必須把下半句一起講完：檢定的 p 值是 0.114，仍然過不了統計上的門檻。二十家、一年，這批資料只能說「方向偏負」，不能說「毛利正在被侵蝕」。

同一段期間的半導體是另一個世界：毛利率變化中位數 +1.78 個百分點，十家裡有九家為正，p 值是 0.0059。這一項是本文唯一在最近一年通得過檢定的結果。

最近一年毛利率掉最多的三家軟體公司，分別掉了 -6.80、-5.40 與 -4.96 個百分點；同期也有八家的毛利率是上升的，其中最多的一家上升 1.49 個百分點。這不是一個整齊的現象。

年度資料裡也看得到同一個轉折：二十家軟體公司的毛利率中位數，前三個財年分別是 73.01%、75.33%、75.91%，最新一個財年掉到 75.19%。四年來第一次往下。

這批數字撐得起的一句話

 「推論成本正在吃掉軟體公司的毛利」目前是一個方向，不是一個可以證實的事實。真正已經發生、而且測得出來的，是賣算力那一層的毛利在變厚。 

如果要更短：錢從哪一層流到哪一層，半導體那邊已經看得見；軟體那邊還在雜訊裡。

這篇不能拿來說什麼

• 三十家公司是手工挑的大型上市公司，帶存活者偏誤，不是任何指數成分的完整複製。真正被推論成本壓垮的公司，如果有，多半還沒大到會出現在這份名單上。
• 公開損益表每家只提供四個財年，各家財年結束的月份還不一樣（有些比的是 2022 對 2025，有些是 2023 對 2026）。這是描述，不是嚴格對齊的面板。
• 用的是 GAAP 口徑。市場敘事常引用公司自己調整過的毛利率，兩者不能混比。
• 這裡沒有任何因果識別，也沒有控制任何共同因子。同期還有匯率、併購、產品組合改變與會計政策調整，本文一項都沒有隔離。
• 毛利率是比率，不受記帳幣別影響，所以名單裡的歐洲與台灣公司可以和美國公司放在一起比；但它們面對的市場與成本結構仍然不同。
• 半導體那一組被記憶體週期嚴重影響。美光在四年的年度比較裡是三十家中最差的一筆（毛利率 -5.39 個百分點），在最近一年的季度比較裡卻是最好的一筆（+46.85 個百分點）。文中引用的都是中位數，不受這一筆左右，但圖上的長條會被它拉開，讀圖時要知道。
• 最重要的一條：營業利益率的全面改善不能拿來當「AI 沒有成本壓力」的證據，理由已經在上面寫了。

讀者可以帶走的

看到「AI 會壓縮某某產業的利潤」這類說法時，可以多問三句：

一，講的是毛利率還是營業利益率？這兩個數字在這份資料上指向相反的方向。

二，比的是哪一段時間？同一批公司，三年窗口和一年窗口的毛利率方向是相反的。

三，有沒有對照組？軟體的毛利率「沒有變厚」這件事，要和半導體的「變厚了」放在一起看，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異常。

 資料來源 ：yfinance 提供的公開年度與季度損益表（GAAP as reported），取毛利率與營業利益率。  期間 ：各家最近四個財年，財年結束日橫跨 2022-07-31 至 2026-06-30；季度比較為最近一個財季對去年同一財季。  樣本 ：軟體 20 家、半導體 10 家，共 30 家；年度每家四期。  方法 ：組內用配對的 Wilcoxon 符號秩檢定，組間用 Mann-Whitney 檢定，seed 為 42。  負對照 ：把三十家公司打散後重新分成兩組再跑一次同一套檢定，組間毛利率的 p 值由 0.262 變成 0.809、營業利益率由 0.0146 變成 0.676、最近一季的軟體毛利率由 0.114 變成 0.956——分組一旦打散，結論就消失，量尺有鑑別力。負對照的輸出寫在獨立檔案，不覆蓋主結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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